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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挂牌买码天桥《原创短篇小说

发表时间:2019-11-20

  街道上弥漫着闷热的气雾,车辆甚少。清洁工人挥动扫把,扫掉街边的垃圾,摘下帽子,挥了挥,试图散去凝在脸上的热气,并伸手抹去汗水。

  街角传来清脆的单车铃声。清洁工提起扫把,往后退,站在街铺门前休息。一群穿着蓝色校服的高中生骑车而过,呼叫着,伸脚将刚扫成堆的垃圾踢飞。清洁工挥了挥手中的扫把,咒骂了几句。中学生哄闹着,高声嚷着粗言秽语,骑着车拐进下一条巷。

  这条街的两旁生长着树干粗壮的细叶榕。树枝向外延伸,冒出嫩绿的细叶。整棵树就如巨大的绿色蘑菇。就是两排这样的树,守护在路旁,形成路面上绿色的天然拱顶。过往的车辆自由地穿梭着,如置绿野之中。

  晓东快速地蹬了几次腿,仰头注视着头顶上的绿野。耀眼的白光在绿叶间微微闪动。他眨了眨眼。有些叶子似乎随风弯下又挺起。光斑抖动着,大小不一,变幻着。他觉得自己已经置身于这片绿野之中,飞离了吵杂的路面。绿野越来越近,香港挂牌买码,几乎触手可及。密集的叶尖纷纷吐出了彩色的苞芽,开出了斑斓的鲜花。缤纷绚丽的花簇一直蔓延,形成一道彩虹。接着整片天化作花海,飞出了大大小小的花蝴蝶。他快速骑动单车,冲向那片花海。就当他快要接触到那片色彩时,所有的东西都在脱落,汇成色彩斑斓的瀑布,在他的面前一泻而下。

  晓东低头寻找色彩的去向,却受到硬物的强烈冲击。他摔了出去,回过神,才意识到自己撞上了垃圾桶。单车倒地,后轮不停地转动着,发出啪啪声。垃圾桶也倒了,口冲着路面,吐出了一地垃圾。他意识到远处的清洁工正向这边看来后,连忙点头哈腰,先扶起了垃圾桶,再扶起单车,离去。

  车轮甩出了几片叶子,滚滚向前,压过地上的光斑。车身的某个地方,接触到投下的光斑,不时向外反射着光芒。晓东抬头看了一眼树冠,摇头笑了笑,回头看前面的街道,快速穿过这条街,骑到宽阔的马路边。

  正逢上班高峰期,路上烟尘滚滚,排起了密集的汽车长龙。刺耳的喇叭声和司机烦躁的抱怨声混合在一起。每个人都愁容满面,脸被晨光晒得皱巴巴的。

  晓东习以为常地瞄了一眼路面,踏着踏板,让车在一旁的单车道上疾驰。车轮快速旋转,钢根圈幻作模糊的阴影。他要一直向前,过前面的大桥,进入下一个区,在铃声响起前冲进教室。

  “怎么回事?”晓东放慢了车速,抬头看车道上站着的人。“让一让,请让一让。”他打着车铃,冲堵在前面的每一个人喊。路人纷纷让开,扭头看他。减速骑行了一会儿以后,他完全进入了人的丛林,没法骑行了。而马路上的车早已停滞不前,似乎已经塞在那很久了。他只好下车,推着车前进。有些骑行者也停了下来,站在车旁,在人群中向前张望。有人小声议论。他为了赶路,不断让前面的人让开,在人群中寻找间隙。香港正版挂牌,香港最快开奖现场直播,挂牌藏宝图,挂牌玄机彩图,那些人翘起双手,退后一点,瞪他。他只好低头,打着车铃,推车。过了这段路,站着的人更多。他们都站在桥边,抬头仰望,低声议论。

  “我看跳不成。只是做做样子。上次,那人在桥上站了半天,就是不跳。这里就堵了半天。”

  晓东推着单车,终于挤进了桥上的单车道。他看见桥中心有几位交警站着,举着扩音喇叭。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抬头仰望。烈日刺眼,他看到眼前晃过白影,眨了眨眼,看见了站在桥钢铁板拱上的人。那人面对着大江,晃动手臂,喊着什么。桥下的几个交警已经爬上了水泥柱,准备爬上桥。

  桥中心停着几辆警车。交警用挡板将桥一分为二。两半截桥的双行道都是一边空荡荡,一边堵满了车,只是对应的位置不一样而已。很多车就卡着那。有些司机摇下车窗,抽烟,冲桥上的人咒骂了几句。有些则皱着眉,打电话。车间不断有喇叭声传出来。在交警的警告下,还有人不服气,猛按喇叭。

  单车道上的人依旧议论纷纷。晓东扭头看波光粼粼的江面。这时,堆满垃圾,围着苍蝇的垃圾船刚拉响鸣笛,缓缓驶过。见此,他知道时间不早了,便打了打车铃,喊了几声,在细小的缝隙间推车穿行。

  交警正沿着桥的钢筋爬,而跳桥者也看见了他们,高声嚷着什么。行人纷纷抬头看,有人试图往上扔东西,咒骂。攀爬的交警慢了下来,等待指示。

  晓东已经将车推到了最前面。车轮顶着交警设置的挡板。一位交警站在这守着。在这里可以看见那边想要过来的人。他们也被交警拦着,正焦急地盯着这边。

  “先让我过去吧!就要上课了。再不去就迟到了!”晓东打了一下车铃,冲交警说。

  “让我们过去吧!不用管那些跳桥的人。一个月跳好几次,还让不让人上班? ”

  交警摆了摆手,眼珠子莫名地转了转,说:“这事交由我们警方处理就行。你们只需耐心等待。”

  “相信很快就会恢复通桥,你们无需焦急。”交警说,“遇到这种情况,就得这样。”

  钢铁上的交警又要往上爬了。还有人举起喇叭,往上喊话。人们都伸直脖子,仰头看着上面,就像清晨聚拢在围栏旁等待喂饲的母鸡。司机们将头伸出车窗,扭头看,吐着烟圈,像水面吐泡泡的金鱼。

  晓东无奈的打了一下车铃,伸手摸口袋里的手机。屏幕显示他有几个未接电话。就在这时,手机响了。父亲打过来的。于是,他立马接了电话。

  “这里堵车。桥被封上了。”晓东扭头,看见交警正往最上面的钢根爬去,并大声跟跳桥者谈话。“很快就能回去。”晓东说。

  “我不管你在什么地方!五分钟之内给我滚回学校。我现在很忙,别给我谈麻烦!”

  电话啪的一声,挂了。不过,估计晓东没来得及听这短暂轻微的声音,甚至连父亲最后一句恶狠狠的话都没有听清。他被眼前景象吓坏了,捏着手机,反应不过来。

  就在前一刻,高空中摔下一个人。四周安静了,随即是爆破一般沉闷的声音,混杂着脆弱的东西碎裂的声音。尸体很快就淹没在立刻形成的血泊之中,而渗血的脸正冲着晓东。那张脸骨头已经碎裂,张着无法支持脸的皮肉。那张脸徒然往下塌着。眼睛睁大,试图看清最后的世界。妇女的尖叫声,市民责备交警的咒骂声,汽车发动的引擎声,和船悠扬的鸣笛声混杂在一起。

  死者的双眼空洞,聚焦消失。外界的影子在漆黑中晃动。人的身影,单车的轮子,飘过的垃圾,以及扔下的烟头。晓东注视着这双眼,甚至从中看见了惊恐的自己。就跟照镜子一样,失去生命力的瞳孔里,依旧还原着这个世界。那面黑镜晃了一下。他也晃了一下,瞟见交警搬开挡板指挥交通,司机扔掉烟头打方向盘,一小截蓝天中飘过一块不可名状的白云。

  瞳孔被黑布盖上了,与外界隔绝了。某种联系也消失了。交警将裹紧的尸体搬上警车。地上的那一滩血依旧冒着热气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,并不刺鼻。从人们脸上的表情看来,那似乎是一种他们早已熟悉的气味。交警往血泊中盖上布,撑着腰,皱着脸,站在一边看。棉布吸了血,塌了下去,冒出微微的热气,中间漫开一朵怪异的血花。棉布的边缘流出一片血,就像是从布下面艰难爬出来的。这些血在灼热的桥面上,迎着炽热的阳光,凝固了。这个地方,在清洁过后,只会留下一片暗红色的印记。随着风吹雨打,这个印记也会淡化,直至消失。

  晓东的意识还没有回到这个点上。这些混乱的画面都在他的脑海中一晃而过。有人撞了一下他的单车,冲他叫嚷。他回过神来,骑上车,离开。

  傍晚,晓东骑车经过这座桥的时候,看见那曾经承受了极大撞击力,呈暗色的一小片地方。那里车来车往。他踩了一下踏板,再看一眼,骑车离开。

  当晓东回到家时,电视里正播放着有关跳桥者的新闻。他站在门边,拿出鞋柜里的拖鞋,扔到地上,扭头看电视里路人偷拍的画面。镜头晃动,路人尖叫,鲜血一闪而过。最后,尸体被打上马赛克,成了模糊的红色物体。他俯身换上拖鞋,依旧站在那里,看着摆放得乱七八糟的鞋,默默地把这则新闻听完。他走进屋里,没有说一句话。

  淋浴龙头哗哗地喷出了水,打在他的身上,同时冒出白茫茫的水雾,向上蒸腾,盘旋在他的头顶上,弥漫在浴室里。他伸手,抓了抓头发,任由水顺着脸往下流。玻璃镜面上铺满了水珠。他面对着镜子,看那逐渐模糊的影像。有一刻,他看见镜中的血影。他的身上流淌着冒着热气的鲜血。他伸手,抹去镜上的水珠,看见镜后清晰的影像,叹了一口气,如泄了气的气球,瘫坐在地上,盯着镜面。豆大的水珠滑落光滑的镜面。热腾腾的水从淋浴碰头里冲出来,在他的头顶上形成倾泻而下,飘起白烟,如瀑布一般。他就那样坐着,看镜面逐渐变得模糊,布满水珠。

  “一边水产部门投入大量鱼苗改善海河水域环境,一边捕鱼贩子们不停地违法捕鱼。每年都要……..”

  “呵!这些外地人!”他的父亲拿着遥控器,靠坐在沙发上,双脚交叉搭在茶几上,仰头低眼看新闻。

  晓东感觉到父亲的眼睛转了一下,似瞟了他一眼。他很清楚,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。于是,他就站在浴室外面,不愿移步。

  在茶几前看书的小妹妹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。在厨房忙着的母亲,走了出来,站在门边,看他。

  他的头发在滴水。水滴到他的脖子上,顺着微微鼓起的脊梁骨往下流,滑过他那渗透的后背。他感到很冷。

  父亲站了起来,捏着遥控器的手在大腿根晃来晃去。手指在按键上滑过。他把电视关上了,向他走来,走到他的跟前,斜眼看他。

  “妞妞,快进厨房,帮妈妈盛饭。”父亲扭头,冲女儿微笑。然后,他冲妻子抬了抬下巴。

  晓东依旧没有出声,低头看比自己矮半个头的父亲,被突然挥过来遥控器砸了几下。啪啪,遥控器砸在他的头上。那声音仿佛穿越了遥远的山谷才进入他的脑中。他看见发梢上滴下的水珠,眼前模糊。

  经过桥的车辆逐渐减少。最后,在很久的一段时间过后,桥面才会有车经过。桥下江水悠悠向前流淌,涌动着。江面倒影着城市的影像,反射出耀眼的金光。路人静静地望着,仿佛可以感觉到这些光芒在微微散发热量。江河涌动中,散发光芒的流水似长有鳞片的水龙,浮动着,前行。江边泛起了水圈,向外扩散,打碎了鳞片。游龙脱甲,飞离江面,消失了。

  永林露出水面,吐了几口水,晃了晃头,伸手抹去脸上的水再将紧贴脸上的湿发抚到脑后。他扭头,看着水线之间即可对折的上下影像,水波在他的脖子上推搡着,爬上他的下巴又落下。几秒后,他又钻进水里,向前游了一会,跃出水面,晃头,甩掉水。

  这一次,他游在一片阴影中。那横跨江面的桥就在他的上方。车轮压过桥面发出的轰轰声,不断传来。

  江面响起悠扬的笛声。大船向前奔,轻轻剪开那一幅辉煌的城市油画。画布如被风吹起一般,皱了起来。波浪向外扩散。金色的浪起伏,涌向前方。

  永林痴痴地望着离去的船,伸手抹去溅在脸上的水。他听见江边的叫唤声,潜入水中。他找到水中的落网点,浮出水面看江边的几个人。那只是岸上的几个黑影。他能分辨出这几个人。于是,他拉出一个笼子的绳头,拖着笼子往回游。很快,他就能感觉到拉笼的重量了。他抖抖腿,往后仰泳,拖着网笼。

  到了江边,永林将绳头交出。接头的人是他的父亲。那人将手中的烟塞进嘴里,接过绳头。见此,永林滑出水面,手扶着水泥堤岸,扭头看那人拉笼。

  绳子越拉越长,笼网露出水面,困在里面的鱼跳跃着,拍打尾巴,溅着水花。银晃晃的鱼身子不断跳出水面,在笼网里闪着光。

  岸上的另一个人往水中扔掉烟头,俯身一跃,往桥底游去,像夜里露头的黑鱼一般,悠然而去。永林连忙抹去溅在脸上的水,冲江面吐水。

  “妈的,老林怎么不滚远一点跳水呢?”永林的父亲说。他吐掉烟头,拉网站起来,将笼拖出水,拉上岸。鱼上了岸,在网中挣扎着,飞出一些鳞片,拍打着网中的一小滩水。他蹲下来,看了一眼网中的鱼说:“今天干得不错。估计有四十斤。不知,老林的那个网里有多少。”

  清风吹来。光着上身的永林感到寒冷。他还光着脚丫在岸边奔跑,不时回头向身后看。树下出现几个黑影。手电筒开始晃动。在漆黑中,光束穿梭着。几只狗大声叫,奔跑着,发出来自喉间的喘息声。他回头,可以看见黑狗发黄的尖牙在滴水,甩来甩去的舌头,以及发光的双眼。他也喘息着。城市的夜光在对岸晃动着。他第一次感到这些光无比的寒冷与暗淡。

  随着黑狗的追随,闪烁的光束也在他的身后扫来扫去,似发自那些爬行怪物的眼,搜寻着。

  他们靠近下水道口,在微弱的光照下观察这个地方。水面上漂浮着塑料袋,饭盒之类的生活垃圾,并散发着恶臭。他们只好推开垃圾,往里游。管道里越发幽暗,越发安静。

  他们拨开垃圾往下水道里游。水位渐渐变低,水变少了。他们可以站在管道上,露出头来,往前走。然后,他们的胸,腰,大腿,整个人全露出来了。与此同时,这里的空气变得更加难闻,散发着腐烂的味道。城市的灯光从沙井盖的缝隙中透下来,打出淡淡的光。

  父亲提脚踢开张开嘴,露出尖牙扑向永林的狗,挡在永林的前面。狗撞在墙上,尖叫了一声,摔在水中,又向人扑来,双眼放光。父亲又踢了它一脚,半跪在及膝深的水中,举起拳头,捶打被按在墙上的狗。下水道里溅起了水花。墙上湿了一片。接着,血水溅了出来,覆盖在上面,慢慢滑落。永林站在一边看着,听着管道里回响的喘息声。

  父亲松开了手。死狗从墙上滑了下来。僵硬的尸体飘在垃圾中。父亲疲惫地叹了一口气,坐在垃圾水里,伸手洗掉水中的血液。永林看见父亲手上那些渗血的伤口,便靠在墙上,看这个地方。水中的尸体随浪的波动,不断地涌上来又退下去,如此反复。狗头流出了血。打歪的狗牙闪着光。隐约之中,永林看见了泡在污水中的其他动物尸体。

  晓东在桥中停下车,将车靠在栏杆边上。他蹲下来,坐下,双脚穿过栏杆与桥面的空隙,悬在江面上,甩了几下。他双手搭在栏杆上,低头看金灿灿的江面。

  “大少爷也有烦心事?来,抽根烟。”男生掏出一根烟,塞到晓东的嘴里,打了一下打火机。

  见此,男生将剩下的半包烟塞到晓东的上衣口袋里,拍拍他的肩膀,说:“下次再跟你说,先走啦。”

  晓东没有扭头看他,一直盯着脚下的江面。他感觉到自己似乎就飘在悠悠的江水上,一直向前,在漩涡里打转,漂流着,永不停息。他就一直坐在那里看江,直到岸边的路灯全亮了起来。光线打在黑水上。

  回到家,晓东总是先进浴室洗澡,希望在沐浴中寻找宁静。而那些杂碎的画面不断一闪而过。

  他关了淋浴,看着地上流淌的温水。升腾的热气扑面而来。他拉下浴巾擦了擦头,擦了擦脖子,转身面对模糊的镜子。他闭上眼,用手背揉了揉眼睛,想看清镜子中的样子。有那么一刹那,他看见自己浑身浴血的样子。

  浴室门被一下子撞开了。父亲冲了进来,手里举着东西。水雾瞬间旋向他身后敞开的门,如坠入黑洞。

  晓东倒坐在地上,裹着毛巾,看捏在父亲手里的东西,辨别不出实物,说不出话啦。地上的水已经变凉,窝成一滩。

  晓东感觉到右手被紧紧地捏住,因而整个儿几乎已经失去了感知能力。与此同时,他感觉不到地上湿水的温度,如同下体已经麻木,与聚有一滩水的地面融为一体。他的目光落在了刚才模糊的镜面上。在那面镜上,水汽聚集成一串串水珠往下滑。镜面如洗过一般清晰明亮。他在镜中看清了父亲布满了汗珠的侧脸。他叫了一声。这次,他真的感觉到手掌扭曲着,将要碎了。

  晓东站了起来,扔下浴巾,扯下挂在墙上的衣服,穿上。他瞥见镜中通红的脸,冲出浴室,低头不看其他人,推门而出。他推出停在楼道里的单车,骑上它,就鼓足了劲踩踏板。

  车轮滚动着,飞出细小的尘埃。他看着前方,拼命地骑着。街边那些熟悉的事物依次落在他的身后,高大的细叶榕,百年的老店,跳跃的小猫,看报的老人以及打翻的垃圾桶。拐弯,他站了起来,迎着喧闹的大街。他骑车上了桥,将车摔倒桥边,靠在栏杆上,眺望映着城市灯光的江河。黑色的物体在江面闪过,又沉了下去。轮船经过,拉响了鸣笛。他抬头看透着寒光的钢板,再低头看桥面上暗红的区域,似在比量两者之间的距离。有人骑车匆匆驶过。有人往车窗外吐痰或是扔烟头,不经意间瞟见了这位头发蓬乱,眼神迷离的男孩。

  晓东回头看桥下涌动的江面。他抓住栏杆,一脚踩在栏杆上,再踩上另一只脚。他站在栏杆顶上,面对着暗流涌动的江面。他的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,如旋转的风打碎的声音,杂乱。他知道有人在冲他说话,甚至是喊他。他没有理会,俯身,往下一跳,冲向那片闪光的江面,如坠入正在萎缩的深渊。有一片绿或是树荫掠过他的眼前。他有一种错觉,似乎永远到达不了那一边。他感觉到衣服飞走了,自己赤身裸体着。接着,身躯也飞走了,只剩下意念。他成了一个意念,一种向下的冲动。他成了虚无的部分,要远去。

  晓东撞击入水面的那一霎那,巨大的冲击力,使江面炸开了水花。他觉得自己暂时失去了听觉。人的叫唤声,汽车的喇叭声,以及别的喧哗声,全都被击退。紧接而来的是水流的哗哗声。他坠入黑暗之中,被水冲击着,失去平衡。四肢在水中舞动,想寻找某种依靠,或是一根绳索,以结束这种不可控制的悬浮的状态。血泊中的尸体是他脑中闪过的唯一物体。他想到明天清晨。晨光普照之时,他将成为漂于江面上发肿的浮尸,不知哪一面朝上。他感到悲凉恐惧,四肢挣扎得更厉害。

  这时,晓东看见一束光,伸手抓住了什么。他被拉出来江面,浮动在江面的城市之光之中,注意到水线上的城市繁华灯色。他的躯体回归了,衣物返回,意念却模糊了,溶在水里。他吐了口水,咳嗽着,回头看见拉着他胳膊的人。那人一直拉着他,往岸边游去,将他从水中拖出。

  晓东爬了上岸,意识迷离,不停咳嗽,抹去脸上的水。脚下的江面发黑,而对面却灯火繁盛。他盯着漆黑的水,喘气,向后仰,倒躺在岸上,看着乌云密布的夜空,回想刚才的景象。救他的人也躺在那里,喘着气。

  “妈的,差一点,差一点。我就没气了。我从没有游过这么远的,都要到江中心了。”永林说,“我发现有人掉水里了,就赶紧游过去。还好,赶上了。”

  晓东闭上眼,没有说话。他的意识从夜空中坠落,飞进他的脑中,流进身躯,遍布全身。

  “而且,你还醒着。真是太好了。不然,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如果,你晕了,没有反应。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永林说。

  “我们村里出过这样的事。救上来以后,那小孩已经晕了。没人知道该怎么办。大家都站在塘边看着刚救起来的小孩,没人知道该怎么办。有个老头说,应该把他放在牛背上。有人赶来了牛,将小孩放在牛背上。那人甩绳赶牛。那只老牛背着小孩绕着池塘走一圈又一圈。大家就等着,直到有人发现孩子已经僵硬了。我将他从牛背上抱来的时候。他已经僵硬,冰冷了。”永林说。

  永林气喘吁吁,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完。接着,他就不再喘气了,停歇了。那些话似乎是卡在他喉间的硬物,不吐不快。他扭头看就上来的人,抹去脸上的水。

  晓东坐了起来,仰头看轮船。这江面上的庞然大物徐徐前进,一往无前,压碎江面上的辉煌景象。他感到偏头疼。似有什么东西抢占了他的脑,挣扎着。他脱掉上衣,拧干衣服,迎着风,甩了甩。

  “今天早上就有人跳桥。直直地摔在桥上,死了。”永林说,“我爸说,那是想要钱的。你呢?你也是没钱吗?还是欠钱了?”

  晓东使劲搓搓脸,闭着眼,不搭话。他感到刺骨的寒冷。烈风刮在他裸露的上身。他穿上衣服,站了起来,冲江面吐痰。

  晓东放慢车速,让车慢慢滑行,抬头看头顶重叠在一起的绿叶。高大的白兰树生长出重重的枝叶,白花开在绿叶的缝隙间,散发着清香。随着车滑行,他看着层层枝叶,远望树冠顶上的细叶。微风中,那些叶子,晃动着,似在摇头。随着微微的晃动,叶尖开出鲜红的花。紧接着,这些红花爬过了所有的枝叶,占据整片天。血红一片。

  “大哥,你怎么骑车的?跟喝了酒一样!”男生扶稳车头,骑上来,伸手靠在晓东的肩膀上。

  晓东仰头,注视着天空掠过的绿影。枝叶间跳跃的麻雀低声鸣叫,成了亮光中黑色的斑点。

  “在看什么?”男生扭头看了头上的树冠一眼,又低头看路,帮晓东扶正车头,说,“真不知道你在看什么。”

  “有一件事,上次跟你提过的。你一定得答应。周末的活动。那群女生点名要你去,不然她们都不去。你想想,一群男生,没有女生多无聊。只能抽烟喝酒打架。其实,你只需要稍微露一露脸就行了。让她们知道你来了。其他的事,我来搞。怎样?”

  电视正播着足球比赛。球在屏幕前跑来跑去。他的父亲正躺在沙发上,一手支撑着低垂的头,另一手捏着遥控器,睡着了,如一坨被扔下的假皮。

  晓东出了门,奔下楼,发现天下起来小雨。他推出楼道里的单车,冲进细雨中,骑上车,在湿淋淋的大街上骑行。

  晓东下了车,将单车靠在栏杆上,抚摸掉脸上的水,看着江面。城市斑斓的影像被雨水打碎,变得模糊。色彩冲刷着城市,落入街道,滑进江中,混成一团,漂浮在江面上。

  晓东低头,看着桥墩旁的一个小漩涡。雨水打在上面,形成莲花形状的冲击面。花瓣微微向外扩散。他双手紧紧捏着栏杆,不时回头看桥面。经过的小车溅起了污水,匆匆而过。他回头看单车,摸了摸车把,打了一下车铃。铃声清脆。桥上没有行人。小车开得更匆忙。他跨过栏杆,站在桥边缘的水泥板上,反手紧抓栏杆。

  一辆小车打亮车灯,慢行。车主按了几下喇叭,伸头高声冲他喊着什么。他的脸被雨淋得湿淋淋的。眼也快睁不开了。

  “这一次不一样。”晓东说。他放开手,纵身往下一跳,朝向那即将消散的小漩涡。他迎着细雨,向上飞,飘在空中,遥遥地看着身躯的下落。躯体一直向下,一直下坠,冲击水面。溅起的大片水花打湿桥墩。几乎就在那一霎那,强烈的冲击使他恢复,从高空坠落,飞入自己的躯体中,挣扎着,混合着,包裹着。冷水汇成漩涡,冲击着他,要将他带入更深的黑暗中。在他的眼中,在他的心里,总感觉到在那高处,有什么残留在高空,注视着这一切,沉默地尖叫。

  最后,晓东对着漆黑的夜空,漂浮在江面上,想象着自己就是一具尸体。他思索着,寻找空中的残留物体。细雨如万箭,从高空投下。他抹去脸上的雨水,抖动双脚,往回游。过了几个桥墩以后,他看见不远处的永林正将渔网放进水中。他继续往回游,直到靠在岸边,可以感觉到由岸击退回来的浪。他的身子随水浮动,四肢浸泡在冰冷的江水中。

  鸣笛响起。垃圾船经过桥底,滑过江面。在光影间,船上堆积的垃圾露出了真容。惊起的苍蝇绕着船飞着,发出嗡嗡声,聚成了船上空的一片乌云。有些垃圾散落在江面上,沉入江中。

  晓东往水里吐了一口唾液,扶着岸,爬上来堤岸,盘脚坐在堤上,目光紧随着垃圾船远去的方向。

  细雨已经停了。江面刮起了风,夹杂着刺鼻的臭味。他捂着嘴,别过脸去,看脚下发黑的江水。

  “这个地方就是这样,又脏又臭,没有我们的河干净。这里到处都是垃圾,脏的东西。”永林游到岸边,说。

  “那个地方有清澈的河流,可以看见随水流漂流的水草,以及躲在里面的小鱼。参天的大树要几个人才能抱得住。”

  “今天,你该不是来跳桥吧!现在,你最好去别处游泳,别把鱼惊了。我正在捕鱼。”永林说。

  “我爸说,在城里,农民工总被欺负,都被逼跳桥。打工不划算,还不如捞鱼挣钱。他还说,这条江吞了不知多少农民工的尸体。”

  “城里人总是这样,总是漠不关心的样子。可他们确实为你们做了很多,又得不到应该得的东西。你们得到了所有的好处。”永林说。

  “什么不清楚?就是欺负人!凭什么放狗追我们?现在,林叔被他们抓住了,没人知道关在哪里。不就是一点点鱼。你们什么都有了,还抓住不放。”永林扭头看着晓东说,“我救了你,而你却连一句谢谢都没有说。瞧你们这些城里人。还瞧不起我们。”永林一下子向晓东扑去,将他推进江中,自己也跃进江中,与晓东扭打在一起。

  江边的浪翻动着,溅起的水花打在堤上。他们在水中扭打着,被自己掀起的浪拍打着,终于筋疲力尽,停手,泡在水里不停咳嗽,往江中吐水。

  永林甩了甩头,抹去脸上的水,手扶在岸上。晓东抹掉他甩过来的水,头仰在岸上看天,开始低声说话。

  “那人从桥上跳下来,骨头都碎了,流了一地血,一大滩”。晓东拨拨贴在额前的刘海,扭头看着永林说,“我怎么会不清楚呢?我都看见了。我以为那是很容易过去的事,很容易忘掉。事实是,它总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出现,让人恐惧。我找不到能说话的人,能说这件事的人。”

  “也许就在一瞬间,那人失去了知觉。但他的眼,他的眼仍旧冲着我,看着我所在的位置。我不知道他死前是否看见我,就在失去知觉前,望着一个扶着单车,握着手机,被吓坏的男生。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,希望我能做点什么?我真的希望我知道,能做点什么。”晓东说。

  “狗。他们都用布袋套狗,偷走。那些看见了这些场景的狗,都跑回家,不吃饭,窝在门边,浑身颤抖,一连好几天都跟着你。”永林说。

  “卖给要吃的人,特别是冬天的时候。”永林说,“贩子们就将套好的狗扔进盛有热水的锅里,直到它们不再挣扎,再将它们掏出布袋。其实,它们已经死掉了。有一次,我追着那辆车,希望能抢回我的狗。然后,我看见了。”

  “我从没有停止过,去想。如果,我能抢回那只狗。如果,我更快跳进池塘里,救起那个小孩。每天,都会这样想。”永林说,“而那个小孩还是我的弟弟。”

  永林缓缓向前游,在身后带出长长的水线。很快,他就置身于水面反射的光影之中,扭过头来看什么。黝黑的脸上映着反光。就在这个时候,晓东看清了他的脸。

  “是巡逻的人。”永林奋力游回来,上了岸,说,“他们会将我们抓住的,还会罚很多钱。快跑,被抓住就坏了。”

  晓东站住,扭头看另一边。岸上有人抓掉渔网,跑了过来。黑影在快速移动,迎面撞了上来,将他撞进江中。他拍打着水面,一连喝了几口江水,才缓过来。见此,永林也跳进了江中,拉着他的手,往前游。

  “管你是什么。他们只要抓到人就行了。”永林说:“这是我爸说的。现在,快点游,先到下水道里躲躲。”

  他俩在水中潜伏,时而冒出水面换气,时而往前游去。头顶上不断传来恶狗的叫声,匆忙的脚步声。晃动的光束在江面上投下的光斑,亦如蜘蛛般在微微起伏的江面上爬来爬去,搜寻目标。

  他俩游到下水道巨大的水泥口前,拨开叠在一起的垃圾,往里游。腐朽的气息越来越浓烈。乌黑的积水混合某种油质,变得粘稠。管道向上延伸。他们游出了垃圾浮面,看见管道壁上粘有的垃圾。他们开始站立在管道里,踢开浮在脚边的垃圾,往里走。

  晓东不断往回看,抹去粘在脸上的一层油脂。他一边打颤,一边跟在永林的后面,目光不断在潮湿阴冷的管道里扫来扫去。

  永林的父亲正在前面,靠在管壁上,喘着气,看他们。他的头发油腻,向下滴着污水。晓东认出了这个刚才撞到自己的人,放慢了脚步。

  管道里传来声音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高速滚动,一直向前。他们抬头,看管道顶,发现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黑色点,滴着污水。小虫突然从缝隙里爬了出来,爬进水里,逃离。

  管道里传来一声巨响,如重物坠落。他们连忙转身望向前面漆黑的管道。污浊粘稠的液体从黑暗中喷了出来,喷射到他们的身上。他们都趴倒在管道里,咳嗽着,吐出污物。管道里传来生物的呼吸声。一双泛着幽幽绿光的眼,望向他们。

  晓东和永林站了起来,往那一汪垃圾跑去,涉水,往外游。生物拍打着管道,使垃圾水涌起了波浪,冲击他们。水中传来嗡嗡声,如钟鸣。管道震动着,似要碎裂。他们拨开垃圾,向前游。隐约中,晓东感觉有什么东西触了一下他的脚踝。他感觉到右脚如被什么腐蚀了,烧伤般灼疼着。

  七八个手电筒立马投影到他们脸上。耀眼光芒,在漆黑的水面上投出光圈。他们眨眼,伸手挡住光。

  他们被伸下来的几双健硕的手臂提上了岸,推到一边,被手晃着手电筒,身穿便服的男人围着。光束在他们湿淋淋的身上晃来晃去,不时落在他们因惶恐寒冷而萎缩的脸上。他们的脚下很快滴出了一汪乌黑粘稠的水,就像一个突然形成的黑洞。

  “就我爸。他还在里面。那里有可怕的东西。大眼,大嘴,吐着污水,还有爪。”永林说。

  有人低声窃笑。一束光停在了永林的身上,微微晃了晃。有些光快速地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,似在搜寻遗落的东西。几束光撤走了,落在江面上,在浮动的江水上游来游去。

  “那里真的有怪物!会把我爸弄死的!”永林扭头冲晓东说,“快说话啊!告诉他们,你看见什么。快说啊!”

  “他不像是捕鱼的。听口音,是城里人。”一人晃了晃手电筒,照了照晓东的脸。

  水面上涌起来滚动的泡泡,似是什么东西在水下搅动着,引起水面的震动。光束聚在那些泡泡上。没有人说话。大家都望着那里。泡泡变得巨大,迅速炸开,发出啪啪声。就当所有的光都集中到那片活动的水域时,血肉模糊的肢体浮了上来,生物的触角飞出水,卷住了一个人,将他拉进江中。

  光束不停地游走,在漆黑中划来划去。所有人尖叫,跑了起来,一直往上跑,到达马路边停车的地方。他们靠在车边,喘着气。

  见此,永林冲到车边,拍打车窗,伸手拉着车内人的衣服,说:“快点让人救我爸。让他们救人。不然就来不及了。”

  站在车边的人一把推开永林。赶上来的其他人抓住他,将他拉到一边。他看这些手拿手电筒的人,看那个车内坐着的人,扭头看恢复平静的江面。

  车内的人冲晓东招了招手,让他过去。晓东走近车,跟车内的人讲话,接过他手中的手机。他看着永林,开始讲电话,然后点头,交出手机。其他人都不说话。有人上了车,在车内休息。有人抽烟,用汗淋淋的手扭住烟盒。

  十几分钟以后,一辆车从桥上开了过来,停在这些车旁。车门开了。晓东的父亲从车内出来。他看见车边的晓东以后,一直瞪着他。很快,晓东的父亲看见了坐在车里的人,神色变得缓和。他瞟了一眼晓东,俯在车边,听车内人说话,点点头。接着,他一把拉过晓东,扯了扯晓东的衣服,双手放在背后交叠,引着晓东走近自己的车。他开了车门,手按在晓东头上,似要将他紧紧按在手下,让他坐进车内。

  透过车窗,以及各种投射上去的奇异光,永林看见了坐在车内的晓东,看见了此时他的脸上的一个奇异的表情。这个表情深深地留在他的脑海里。乃至第二天,永林再次遇见晓东时,他立刻就认出了这个曾经出现过表情。

  那时,晓东正混在一堆骑车的男生中,骑车经过大桥。永林站在桥边,扭头看他。那些男生看见永林就打了几个车轮,窃笑,低声说话。晓东放慢车速,落在后面。

  一串车从永林身边过去,打着车铃。永林见晓东在后面,便走了上去,挡在晓东车前。

  “别管他,晓东。直接撞过去就行了。是他挡道!”男生停下车,掉转车头,要往这边骑。

  晓东瞟了一眼永林,低头看桥底。平静的江面上映出了桥的影子,以及桥上人的轮廓。

  “他们早上放了我,让我别乱说话。”永林说,“那里现在封住了,不让人靠近。施工队在往那个下水道口灌水泥,要把那里堵住。他们不肯救人,也不肯放人进去,只是把那里堵住。我在那里叫嚷的一天,没人理我。大家都以为我是疯子。”

  “他们不会承认,也不会救人。没人会相信,你最好还是闭嘴。”晓东抓了抓头发,说,“你还是放弃吧!”

  永林一下子扑了过去,将晓东的头压在栏杆上,低头说:“妈的,如果你爸被困在下面,不知是死是活,你会闭嘴吗?你能闭嘴吗?”

  垃圾船鸣笛驶过。晓东望着凌乱堆积的垃圾,闭上眼又睁开。船已经开过。江面留下翻动的水痕,不停冒出细小水泡。江中心的水发黑,向上涌出,漫开。那是一片鲜血。他眨了眨眼,看见了摊在桥上的那具尸体,正躺在江中心里。那双熟悉的眼,正从江底望上来,盯着他。他连忙挣扎,甩开永林的手,瘫倒在桥上,喘息。

  永林扭头,望平静的江面,没发现什么,便回望晓东,说:“你就是个胆小鬼!看见江都怕!”

  晓东摇摇头,手摸摸车轮胎上凹凸有致的条纹,闭上眼,感觉上面的纹理,觉得这是他唯一能认知掌握的东西。

  “我还以为那已经过去,或是至少消散一点。还以为它会被昨天恐怖的景象覆盖。没有,反正更可怕。”晓东说。

  “别提我爸,别提他。”晓东松手,推到单车。单车倒地。车铃响了几下。车后轮转了几圈,如轮盘一般,晃出闪烁的银光。

  “我就在那站了一天,看着他们把那堵上,不知该怎么办。”永林蹲在晓东身边,看桥上来来往往的车说,他们就是这样来来回回,或是朝地上扔烟头,吐痰。有时候,我宁愿呆在下水道里的人是我,面对着那只怪物,而不是这些人和车。

  “放心吧!我不会要你跟我进下水道。我需要钱,买些工具,自己下去找我爸。”永林说。

  “我没有。我已经想好了。前面那段路,路边有个沙井盖,直通到下水道里面。我可以在那里下去,再慢慢找。”永林说。

  “现在这种单一的案例是没有人会管的。除非发展到群体,无法掩盖的地步。可能有人会理。”晓东说。

  “我的意思是就算你出事了,也不会有人理会,只会不了了之。除非有很多的你,数量庞大到无法忽略。”晓东说。

  “我是说,你没必要白白牺牲。我们都可以尽量避开,不要成为受害者之一。等真的有什么事,就让他们去吧。他们会想尽办法处理好的。”晓东说。

  “这注定会白白牺牲。你敌不过那怪物。你根本救不了人。别太天真了。”晓东说。

  “我只是想要一点钱,丢脸地希望你能看在我救过你的份上,借点钱给我。好买些工具救人。你却说这些狼心狗肺的话。”永林说。

  “那算不上救。我自己会游泳。不过钱,我还是会给的。你可以拿着这些钱回老家,做点生意或是继续上学,总比进去那该死的下水道好。别抱那种希望。你下去了就上不来了。想象那怪物的样子吧。”晓东说。

  晓东伸出右脚,拉起裤脚。右脚脚踝上缠有一圈圈纱布。他扯开纱布,伸脚到永林跟前。脚踝上一圈皮肉烧焦了,露出了暗色的肉。

  “我能弄到一笔钱给你。拿到钱后,你就走吧!离开这个地方,越远越好。最后,回到你那个山清水秀的地方。我也要离开这里了。转到别的学校里去。这里,也许马上就要发生恐怖的事,也许永远都不会。不过,还是离得远远的比较好。”晓东说。

  “我只要买工具的钱,就够了。其余的不要。而且,只要我能出来,我都会还钱给你。无论你在哪里,我都会去还。”永林说。

  永林咬住手电筒,双手按在井盖锈迹斑斑的边缘上,双脚探进黑洞里。光闪烁着,在漆黑的下水道里探来探去,始终找不到落脚点。几双破鞋,一个泄气的篮球,以及反光的污水,就在他的脚下。它们似乎是流动着的,有生命的混合软体组织,在谷底爬行。他抓下手电筒,再次往下水道里探探头,被刺鼻的恶臭呛了一下,猛咳嗽。他深呼吸,抓紧手电筒,纵身往那深渊跳去。

  永林晃动手电筒,照了照脚边似凝固在污水里的垃圾。接着,他挥了挥手,让亮光在乌黑的墙上游走。从沙井盖上投下来的圆形光圈落在他的头顶。他抬头看光源,以及唯一连接外界的一小片天。在他眼中,这个井成了一个口。他叹了一口气,最后看一眼这个口,希望自己可以顺利出去。

  接着,他转身。手电筒发出的光探向别处。他看见了什么,高声尖叫,松手掉了手电筒。他靠在墙上,喘着气,手摸着凹凸不平的水泥面,不时回头看头上的他井口。

  手电筒落在地上,向着对面墙发出亮光,与此同时,也投出了一个人形暗影。墙脚下,垃圾堆里,躺着一具僵硬的尸体。面容模糊。衣物破损严重。四肢裸露的部分似乎已经烧焦,部分可见白骨。

  永林辨认出此人并非自己的父亲,长长地叹了口气,轻微移了移腿。背包在墙上摩擦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
  此时。无数的黑色虫子从尸体里爬了出来,爬上墙,在手电筒投射的光圈中漫爬,密密麻麻,组成意象不明的图腾,不断往上涌。

  永林扭过头去,不愿面对对面墙上的黑虫河流。接着,他瞟了头顶一眼,才发现井盖投下的光圈在变小,要幻化为一个小光点,也要往上爬,逃出下水道。这是唯一与外界连接的地方。现今,连光也要出逃了。他连忙追随这束光,往上看,伸手想抓住这束光,将它留下来。圆形的井盖似乎在缩小,越来越窄,即将要合上,拧成一条线,然后被缝上。自此,这个世界完全隔绝开来了。

  见此,永林俯身拾起手电筒,往上照,叫嚷着,希望阻止那些要合上沙井盖的人。手电筒的光线落在了突然从井口悬下来的那双腿上。接着,有人顺着光源,跳了下来,踩在垃圾堆上。

  外面的光线再次透过井口投了下来,在永林头上投下光圈。而永林的目光则投在闯入者的身上。手电筒照着那人的脸,迫使那人伸手挡住刺眼的光。

  “妈的,差点被你吓死了!你下来干嘛?不是很怕死吗?”永林冲摇着头的晓东说。

  晓东推了几下永林的手,使光线落在他的脚边,说:“别废话,赶紧把事办了。”

  “没什么。刚摔了一跤。”晓东别过脸去,发现墙角的躯体,低声咒骂,朝垃圾堆里吐了一口唾液。

  “嘴都肿了?你他妈真能摔啊!”永林晃了晃手电筒,让光线在晓东脸上跑来跑去。

  “放下那该死的手电筒。真他妈刺眼!”晓东低头,又吐了一口唾液,似乎嘴中含有什么东西化不掉。他鼓了鼓嘴,伸手触了一下嘴角渗血的地方。回头看永林,一把抢过他手上的手电筒。

  “跟在后面。”晓东说。他将光投往前方如黑洞般的隧道里,踩着腥臭的东西往前走。

  那些聚到一起的阴影,紧紧地跟在他们的脚下,低声细语,或是暗暗窃喜,轻笑着。光线一晃而过。它们或是成了一只踩在垃圾上的老鼠,或是几只爬过垃圾的蟑螂。光飘走了,它们又聚了起来,发出怪异的声音,使前进的两人小心翼翼,精神紧张。

  他们不是回头察看,判断前后。那些发臭的垃圾以及暗中涌动的污水似是活物,顺着下水道,渐渐围上来,爬过他们的鞋,向小腿进发。那些小虫,踏着碎步,发出沙沙的声音,在他们头顶上的管道爬过,汇成不断向前流动的漆黑河流。

  “应该在前面。”晓东晃了晃手电筒。光线在人脸和鞋之间游走。他看了眼看永林,转过身去,继续往前走。

  踩过一堆高高的垃圾以后,他们从污水里挣脱出来。污水在此处断了,成了垃圾之间细细的水线。他俩甩了甩腿,将湿透的裤脚挽起。就在那一霎那,永林看见了晓东小腿上的一道道暗红的伤痕。他抬头盯着晓东脸上的伤口,想说点什么,又吐不出字来,似被什么紧紧捏住了喉咙。

  随着污水的减少,垃圾也减少了。地上大多是腐烂发霉分不清形状的污物,粘连在管道里,就像是在那生长已久的生物,或者是被管道合并的物体,即将融化在那里,化为这里的一丝恶气。他们越往里走,越能感受到臭腥味的不断加重。罪恶的源头似乎就在那边。

  “背包里没有可以用来挖东西的工具。”永林说,“要是真的堵住了。就得用手挖了。”

  很快,他们就知道是什么堵住了下水道。他们屏住呼吸,僵直站住。手电筒发出淡黄光,扫视着前方,而一切都凝固了,除了那密密麻麻在光中轻飘的尘埃。那他们总要遇见的怪物正卡在那,正如一道肉墙,挡在前方。其次,这怪物的身体特征已经模糊。它浑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,皮开肉绽,往外渗着污水。

  晓东挥动手电筒。光随即扫了扫那片肉墙。他走上前,在怪物的身上抽出扭曲变形的铁衣架。

  “是垃圾,这些垃圾将它杀死了。”晓东扔下衣架,说,“他们堵上了出口,也将怪物的唯一活路堵住了。”

  永林蹲了下来,掀起一张几乎要化掉的烂布,看见了那具尸体。他扔开布,别过脸去,默不出声,几乎要融进这漆黑恶臭的下水道角落里。

  “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。”晓东靠近其中一个肉洞,看见挤在肉中已经压扁的水瓶开始往外冒,便说,“这面墙马上就要倒了。”

  更多的粘稠腐化的乌黑物质被肉洞吐了出来,遗落在地上。下水道的另一边传来巨大的声响。庞然大物在向外撞击着,喘息着,就要瘫痪。

  接着,他们身后的肉墙倒塌了,被冲毁了,发出巨大的声响震耳欲聋,似有千军万马在下水道里拥挤着,向前狂奔。腐烂的气息如浓烟,散布开来,充斥在狭窄的下水道里,钻入每一条缝隙中。他们被这片浓烟包围了,跌跌撞撞地向前冲。那股夹杂着垃圾,躯体的暗流涌了过来,将他俩吞并了。各种带棱角的物体,划破他们的表皮,拥着他们前进。巨浪扑了过来,打在下水道的墙上,几乎要掀起顶端的沙井盖。硬物冲击头部,或是带出了血。接着,所有的东西的凝固了,卡在下水道里。污水如凝胶一般,粘着所有的物体 。有那么一刻,四周安静了。他们成了污物的一部分。更多的物体伴着污水,形成巨浪,正涌过来,形成强大的冲击力。地面的沙井盖跳了一下,往外溅出了一些污水。然而,一辆驶过的汽车又将突起的沙井盖压了回去。

  下水道里暗流涌动。一切都向前奔腾。一股推力向前,呼喊着,攀爬着,将那刚堵上的一面水泥墙冲破。暗流通过排水口,一泻而下,接着坠入寂静的江面,随着江水悠悠前进。

  他俩被冲了出来,拍打着浪花,从污物中游出来,筋疲力竭地喘着气,扶着岸边的水泥堤岸。

  微风吹来,刮过他们布满小伤口的皮肤,似乎加深了那些伤口,使其慢慢渗出血。

  晓东感到胃部有什么东西在翻滚着,往上涌。接着,他嗅到了自身散发的一股血腥味,张嘴往江中吐东西。他的舌头在牙齿上游来游去,接触到粘稠的液体。他埋头,含了一口江水,漱了漱口,将污水吐出。

  冰冷的河水纠缠着他们的身体,往伤口上钻,带出血丝。他们俩人都感到难受。永林先爬上岸,坐着,伸手拉晓东上岸。他们都注意到对方身上被隔开的一些细长的伤口。它们或是红肿突起,或是裂开口流血。

  “那怪物就是这样死掉的。”永林脱下上衣,察看那遍布皮肤的伤口。那如网络交错的伤口在皮肤上攀爬着,没有一条伤得太深。

  “刚才在里面的时候,被冲来冲去的时候。我就在想这个。你的那些伤。你帮过我。我不能不报答你就死掉。起码让我去揍那个该死的变态。这样我才能安心死去。”永林说。

  “其实不算什么。只是我妈。”晓东说,“那个人放下拳头就走了。我妈接着进来。她看着我,小声哭泣,对我说,‘孩子,生活就是这样。你忍忍吧。’她说完这些就出去了,连房门都没有带上,任由那些刺骨的穿堂风刮在我的伤口上。于是,我觉得是时候离开了。无论如何,都得离开。然后,我就走了。”

  “那一刻,我终于明白了一些东西。关于那个跳桥的人。他忍了很久,才决定不忍。让那些都离去吧。仅此而已。”晓东说。

  “你可以离开。自己过自己的。”永林说,“都这么大的人了,可以养活自己。要不跟我一起流浪。”

  “我曾经这样想过。不过,现在,已经太迟了。”晓东低头,伸手将那插在他腹部扭曲的铁衣架抽了出来。鲜血喷了出来,溅到他的衣服上,化成奇异的图案。

  晓东扔掉滴血的衣架,抬头看了永林一眼,顿觉浑身无力,低头坠入漆黑的江中。

  江面上响起来鸣笛。一艘船载着堆成山的垃圾,破浪,碾碎江面上繁华的都市剪影,前进。